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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5月30日 星期二

雨中的操場









〈雨中的操場 吳青峰特別Demo版〉收錄於《幸運兒》舞台劇原聲帶中

照片攝於高雄,城市光廊

本篇小說送給我助養、我服務的每一名孩子。你們是雨中的旋轉,滴答聲中的乘載。

獻給我的醫生,謝謝你。




  如果沒有遇見你,我也再沒有那份牽動。





  當生死見證過多時,我們很容易學習閉上眼睛。

  不是我們殘忍,是我們要保護自己不掉入挫折的漩渦中。

  必須要勸自己,不要苛責、不要強求。

  總會有那一條界線是醫學碰不著的,以致於如手掌盛水,生命從指縫中流逝。

  別怪罪自己,那份無能為力。

  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。








  「給你。」你插著鼻胃管,一如往常笑得燦爛爛,手裡抓著摺好的紙星星,塞到我左邊胸口的口袋裡。

  我還以一個溫溫的微笑,翻檢病歷簿今天的各種指數:「今天怎麼樣呢?」並沒有說謝謝,在客氣中透出一股無禮,沒有必要的禮,多一個字多一分溫度都是不值得。

  「嗯……」你撓撓鼻翼,你的鼻腔總是不舒服:「壞壞比較好了,我比較有精神,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做治療?」

  「不行喔,不做的話會好不了喔。」想都沒想就駁回你的請求,我著眼在血壓的數字上,翻過昨天的、前天的、大前天的紀錄,確認自身的懷疑,決定:「我們今天會再給你安排一項檢查,還有,復健也不可以逃掉喔。」

  你扯著小手哇哇大叫:「我、不--要--」全身晃動得好厲害,然而你那麼小,完全撼動不了病床,只能自體的扭來扭去,跟個牛皮糖一樣。「我--不--要--」

  無所謂似地準備離開,去另外一個病床,耳邊卻閒不下來,聽你哇嘰哇嘰的胡鬧:「我討厭你--你每次都只會說做這個做那個!你都不跟我講我什麼時候可以好--你都騙我--」

  我在心裡深深吸一口氣,同樣斂著微笑對著下一個小孩,她有些羞澀、有些害怕。

  「今天怎麼樣呢?」我問。她只管自己猛力點頭,我翻開她的病歷簿。

  所有多餘的,我都不想浪費精力在上面。







  「學姐,這是放射科給的資料,我把它擺在這裡。」

  學姐埋首於高聳成堆的文件中,抬起臉時兩個眼袋腫腫鬆鬆地掛在眼鏡邊。「啊,好的,謝謝你。現在幾點了?」

  「差十三分鐘零點,我巡完床再回去。」我把這次巡床沒必要的東西一一掏出扔到桌子上,順著學姐的疑問快速地掃一眼手錶。

  學姐看到我從口袋扔掉一球紙屑,繼續溫溫吞吞地回到她的個案。

  「紙星星要收好,那個不能隨便丟啊。」

  她的聲音在我步出值班房時透著一股從頭到尾的疲憊,像是匍匐前進的將死之人攫住我的腳踝。我一頓,還是回到桌前,從紙屑中撈出那一顆繽紛的顏色,往螢幕前丟過去,算是基本分類。

  「學弟果然很溫柔哪。」

  這次學姐的嗓音並沒有拖住我的腳步。







  「學校到底長什麼樣子啊?」歡快活潑的稚嫩穿透我的思緒,我剛剛怎麼了?走神了?

  定睛看住你,你用鉛筆尾所附的橡皮擦戳著自己臉頰,一臉厭世地寫甲本生字。

  「坐挺了。」我不慍不火地說。你索性把筆放下,調皮地噘著嘴等我回答。拿你不過,只淡然地說一句:「一個有很多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上學的地方,有黑板、有老師、有很多課桌椅、有活動中心、有穿堂、有操場。」

  「你說的那些是什麼啊?」我說得太理所當然,沒想過這些對你而言跟外國語言差不多。你眼睛彷彿點燃火焰,正燒著內心的小宇宙,你的疾病困不住你的想像力,你想靠幻想填補你應當入學的年歲。

  心中有一股鈍鈍的酸楚,右眉眼壓過高,知道不好,站起身往下一個床走去。

  「你又這樣子!又不理我!」你抗議,高聲吼叫。我不想管你,卻是這下一個床的孩子給出你要的解答:「學校有很多同學啊,可以一起玩,一起上課學習東西。」

  是一名有恬靜笑容的女孩,原本在看課外書的她被你高分貝的嚷嚷打擾,並沒有向我撒氣,而是轉向你跟你說:「我們每天要走過穿堂去上課,老師會在上課時候教我們國語跟數學,大家都五個五個坐在一起,下課就去操場玩籃球或是鬼抓人,每個禮拜還要去活動中心看校長說話。」

  她把你哄得一愣一愣的,接下來你砲語如珠地轟炸女孩,我看過她的紀錄,點點頭明瞭於心,要前往另一間病房。

  「醫生!等等!」回頭一望,燦爛爛的一張臉、一隻握拳的小手,「給你!」

  我收下了。







  這天見到你外面下著大雨,我從護理站得知你來復健膝部肌耐力。

  罕見地,沒有你平常鬧騰的勁頭,你滿頭大汗氣喘吁吁。我暗自在心下明白,你的活力越來越少了,那一天越來越近了。

  「我不--我不要做了!」你臉上的汗滴跟打在窗上的雨一般張狂,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累了。我望過去復健師,復健師說你還有兩組功課沒做完。

  「我不--要--」你哀哭。「我要死了!我要死了!我不做了!」

  為什麼我就是拿小孩沒辦法呢?右手口袋掏出糖果,想要誘騙你,做出說過千萬次不可以不值得的舉動。但是你不要,你只想要我陪你復健。你說只有我會來看你,父母都不管你了。我靜靜地看你又哭又認命地做膝部鍛鍊,沒有說出口的是,你父母每天都會來醫院找我,跪求我要我救你,然後在每一次不樂觀的報告中黯然離去,隔天再滿懷希望地來。

  他們說想迎接健康的你回家,所以忍住不來看你。

  對於你父母的偏執,勸說無效,繼而沉默。



  我想是下雨天太犯思愁,我不只破例陪你做完復健,還為你推著輪椅慢慢走回你的雙人病房。還好還有時間,手錶這樣給予我寬厚。

  「有一天,我也會離開,對不對?」你的頭頂著我推動輪椅的右手,幽幽地說。

  幾乎是立刻地接話:「會,一定會。」

  你的左側臉鍍上一層微光,你有些興奮地問我:「真的嗎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不騙我了?」

  「沒騙你。」

  心滿意足地嘆氣,再度靠著我的手休息,不再問什麼塞滿你無窮無盡的好奇心。

  扶你上床安頓,不著急離開。果然,你從書袋子裡撈出一顆紙星星,伴隨一個累壞了的燦爛笑容,小手放在大手上:「噓,給你,要小聲,我不要吵醒旁邊的哥哥。」

  我點點頭。好像是童年跟同學私下做了什麼約定的壞事,不可以被老師發現一樣。








  後來才知道是雨季來了。

  踏進病房,空落落的。

  那張床的男孩怕極了的哭泣,瘋狂詢問手邊的護理師會不會有一天也那樣?

  他的眼淚連同大雨穿透建築的聲音喧囂,整個病房充斥了雨季的陰冷。

  我將口水嚥下,走上前翻閱男孩的病歷簿,跟護理師確認鎮定劑的種類與劑量,讓這孩子好好睡一覺吧,好歹還有方法能夠入睡。

  眼神掃過你的位置,空的名牌、空的床單、空的置物櫃、空的一顆心。

  你本來就是過客,我沒什麼好浪費。









  我坐在椅子上良久,時間走得太快,生命刻不容緩。

  可是我在問我自己為什麼?

  為什麼又要問為什麼呢?

  我坐著多久了?現在幾點?手錶告訴我早上四點四十四分半。

  明明昨晚不是我值夜,我卻在醫院待到了現在。

  我這是在幹什麼呢?趕緊把記錄打一打到後面眠一會兒等等早六開會吧。

  要去碰螢幕電源時發現你那已經累積成一個罐子的紙星星。

  終究是垃圾,我這樣告訴自己。

  把罐子拿過來,四下張望當初預備用的蓋子被我淹進哪裡去了?手一斜,紙星星像是海浪一樣灑滿了鍵盤。當下是沒有心情起伏的,低低說了一聲語助詞的髒話,毫不珍惜地一把抓起還會漏幾顆掉落的星星們。

  被我抓皺了的紙張,在皺起的邊角看見炭筆的痕跡。

  心就在這瞬間顫抖。

  我慢下了動作,慢慢將一顆星星層層剝開,是一串長長的注音符號。

  這長長的一串,串起我的回憶、串起不該牽動的心,還有最不應該的鼻酸。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ㄧㄡˇ一天,ㄎㄜˇㄧˇㄑㄩˋ上ㄒㄩㄝˊ」(想要有一天,可以去上學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ㄐㄧㄢˋㄉㄠˋㄅㄚˋㄅㄚ˙ㄍㄣ ㄇㄚ ㄇㄚ 」(想要見到爸爸跟媽媽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ㄧ 生哥哥不ㄧㄠˋㄒㄡ 」(想要醫生哥哥不要兇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ㄑㄩˋㄑㄨㄢˊㄕˋㄐㄧㄝˋ玩」(想要去全世界玩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ㄑㄩˋㄏㄞˇㄅㄧㄢ 」(想要去海邊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不打ㄓㄣ 」(想要不打針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ㄎㄢˋㄉㄧㄢˋㄧㄣˇ」(想要看電影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ㄙㄠˇㄗㄨㄛˋ一天ㄈㄨˋㄐㄧㄢˋ」(想要少做一天復健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ㄧㄤˇㄇㄠ 咪ㄧㄤˇ金ㄩˊ」(想要養貓咪養金魚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不ㄋㄚˋㄇㄛ˙ㄊㄥˋ」(想要不那麼痛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ㄑㄩˋ公ㄩㄢˊ玩」(想要去公園玩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出ㄑㄩˋ」(想要出去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ㄎㄞˋㄉㄧㄢˇ好ㄑㄧˇㄌㄞˊ」(想要快點好起來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小ㄎㄞˇ手ㄕㄨˋㄔㄥˊㄍㄨㄥ 」(想要小凱手術成功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ㄐㄧㄢˋㄎㄤ 」(想要健康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自白」(想要自由)

  「ㄒㄧㄤˇㄧㄠˋㄏㄨㄛˊ下ㄑㄩˋ」(活下去)



  原來我在你心裡,是一個很兇的大哥哥呢。

  錯字那麼多,成績會不好的。

  你向我許願,有什麼用呢?最後我什麼都做不到啊。



  「ㄒㄧㄝˋㄒㄧㄝ ㄧ 生ㄅㄤ 我ㄓˋㄌㄧㄠˊ」(謝謝醫生幫我治療)

  「ㄒㄧㄝˋㄒㄧㄝ 今天不ㄊㄥˋ」(謝謝今天不痛)

  「ㄒㄧㄝˋㄒㄧㄝ ㄆㄟˊ我ㄗㄨㄛˋㄈㄨˋㄐㄧㄢˋ」(謝謝陪我做復健)

  「ㄒㄧㄝˋㄒㄧㄝ 今天ㄏㄨㄚˋㄏㄨㄚˋㄅㄟˋㄔㄣ ㄓㄢˋ」(謝謝今天畫畫被稱讚)

  「ㄒㄧㄝˋㄒㄧㄝ ㄏㄨˋㄌㄧˇㄙ 姐姐安ㄨㄟˋ我」(謝謝護理師姐姐安慰我)

  「ㄒㄧㄝˋㄒㄧㄝ 小琳ㄍㄣ 我ㄕㄡ ㄒㄩㄝˊㄒㄧㄠˋ的ㄧㄤˋ子」(謝謝小琳跟我說學校的樣子)

  「ㄒㄧㄝˋㄒㄧㄝ 今天比ㄐㄧㄠˋ好」(謝謝今天比較好)

  「ㄒㄧㄝˋㄒㄧㄝ ㄌㄤˋ我ㄌㄞˊㄉㄠˋㄕˋㄐㄧㄝˋ上」(謝謝讓我來到世界上)



  再也無法繼續下去,我把散亂的紙條塞進罐子裡,特地走到電梯間的公共垃圾桶資源回收掉。

  我身上還有很多孩子的病等我,我沒有時間徒增哀嘆。

  可是,可是,可不可以讓我有一句話的時間呢?

  「你自由了。」

  不痛了。







  「我叫……我叫鄭雅之。」女孩怯生生地跟我說。

  「雅之嗎,你好,你對你生的病瞭解多少呢?」

  「很嚴重……我會死嗎?」她擔憂地望進我的靈魂。

  那份傷春悲秋之情又開始隱隱祟動:「雅之認為死是什麼樣子呢?」

  「呃……會有死神來找我。」

  「這樣啊,你覺得死神長什麼樣子呢?哥哥給你紙跟筆,你畫下來好不好?」

  要先明白孩子的景象才能治癒他們心裡的不安靜。我從床頭櫃拉開備好紙筆的拉層,撿拾間飄下了一顆星星。

  我遞紙筆給女孩,再伏下身撿起落在地上的紙屑。

  在得以分神的瞬間,我打開紙條,紙條內是一串注音符號。

  「ㄒㄧㄝˋㄒㄧㄝ 你」

  震顫,窗外正下著雨,雨季還沒過,你的身影也還未從我腦中抹去。

  你只是我生命的一片枯瘦,並不特別也不如何,可是就是會有這樣的一個孩子、一個人,重新掀起對感知的敏銳。

  謝謝生命中的你。

  「醫生,你怎麼啦?」

  謝謝你。



 
Tia.

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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